段姣姣的手机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响起时，她正深陷在一场混沌的梦中。
梦里她回到了童年时代住过的老房子，外公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。
手里摇着一把蒲扇，笑眯眯地看着她追逐一只花蝴蝶。
铃声刺破了这个温暖的梦境，她猛地睁开眼睛，心跳如鼓。
手机屏幕上"小姨"两个字在黑暗中格外刺眼。
这个时间打来的电话从来不会有好消息。
段姣姣的手指在接听键上悬停了一秒，才像是下定决心般按了下去。
"姣姣..."电话那头小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来，背景里隐约有嘈杂的人声和医疗器械的滴滴声，"外公...外公走了。"
手机从段姣姣手中滑落，砸在床单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，仿佛有人在她胸口狠狠打了一拳，所有的空气都被挤出了肺部。
外公那张布满皱纹却总是带着笑意的脸在她眼前晃动，最后一次视频通话时，外公还笑着说要等她回去吃今年新摘的荔枝。
段姣姣机械地穿上衣服，手指在扣扣子时不断发抖。
她拿起手机，拨通了郑超的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，郑超的声音里带着睡意："姣姣？出什么事了？"
"外公...外公去世了。"话一出口，段姣姣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，她蹲在地上，手机贴在耳边，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，然后是郑超迅速清醒过来的声音："我马上回来，二十分钟。你先收拾一下必需品，我们直接开车回去。"
挂断电话后，段姣姣机械地往行李箱里塞衣服。
她的动作越来越慢，最后跪坐在行李箱旁，把脸埋在一件毛衣里无声地哭泣。
那件毛衣是外公去年生日时送给她的，粗糙的羊毛扎着她的脸，就像童年时外公的胡茬蹭在她脸颊上的感觉。
郑超比说的时间回来得更快。当门铃响起时，段姣姣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呆坐了将近半小时。
她抹了把脸去开门，郑超站在门外，身上带着夜露的凉气，眼睛里满是血丝。
他手里提着两杯热豆浆和几个包子。
"先吃点东西，"郑超把早餐递给她，"我查过了，现在出发不堵车的话，中午就能到。"
段姣姣接过豆浆，温热的触感让她冰凉的手指恢复了些许知觉。
她注意到郑超已经换了一身深色衣服，是他们结婚三周年时她买的那套。
弯腰提起她的行李箱，"外公对我很好，我们一起去送他最后一程。"
郑超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，段姣姣捧着豆浆小口啜饮，看着这个熟悉的男人的背影。
郑超的肩背似乎更宽厚了，后颈处新添了一道她没见过的晒痕。
郑超的车里还放着段姣姣最喜欢的柠檬味香薰，这让她鼻子一酸。
车子驶上高速公路时，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。
郑超打开了暖气，调低了音乐音量，然后递给段姣姣一条毯子。
"睡一会儿吧，"他说，"到了我叫你。"
段姣姣摇摇头，转向车窗。晨曦中的田野飞速后退，远山如黛。
外公最喜欢这样的清晨，他会早早起床，在院子里打一套太极拳，然后煮一壶浓茶，等着她这个小懒虫起床。
"是...怎么走的？"段姣姣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。
郑超的双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："小姨说是在睡梦中走的，心梗。很突然，没有痛苦。"
段姣姣点点头，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她想起上次回家还是春节，外公抱怨膝盖疼，她答应五一放假带他去省城看专家，却因为工作太忙一拖再拖。
现在永远没有机会了。
"不是你的错。"郑超突然说，仿佛读懂了她的心思。
这句话击溃了段姣姣最后的防线。她捂住脸，肩膀剧烈抖动起来。
郑超把车停在应急车道，解开安全带，伸手将她揽入怀中。
段姣姣把脸埋在了郑超的肩膀上，泪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衬衫。
"我好后悔...好后悔..."她抽泣着说。
郑超轻轻拍着她的背，就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："外公知道的，他从来都最理解你。"
重新上路后，段姣姣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些。
她靠在座椅上，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，断断续续地给郑超讲着关于外公的回忆。
"...我六岁那年，爸妈去广东打工，把我留给外公带。那时候村里人都说老人带小孩会宠坏，但外公对我可严格了。每天放学必须先写完作业才能出去玩，字写不好要重写十遍..."
郑超安静地听着，偶尔应和几句。
这些故事他其实都听过，段姣姣经常提起童年和外公在一起的时光。
那时候郑超会开玩笑说，她对外公的感情比对父母还深。
"...大学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，外公哭得像个孩子。他拿出珍藏多年的老酒，非要和我喝一杯，结果自己先醉了，拉着我的手说'我们姣姣有出息了'..."
段姣姣的声音哽咽了。
那个夏夜的星空，外公微醺的笑脸，院子里蟋蟀的鸣叫，一切都那么鲜活，却又永远成为了过去。
郑超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："外公最骄傲的就是你。"
中午时分，他们抵达了段姣姣的家乡。
小镇比记忆中更加破败，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，只有几家卖丧葬用品的还开着。
车子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，远远就看见段家门口搭起了灵棚，几个亲戚在门口忙碌着。
段姣姣的小姨第一个看见他们，红肿着眼睛迎了上来。
俩人抱头痛哭，郑超站在一旁，等她们情绪稍缓，才上前低声问候。
灵堂设在一楼堂屋，外公的遗照摆在正中，是去年八十大寿时拍的，老人穿着崭新的中山装，笑容慈祥。
段姣姣跪在灵前，眼泪模糊了视线。
照片旁放着外公的老花镜和一包他生前最爱抽的烟，这些细节让死亡变得无比真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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